彪悍传(上) | |
| 作者:malapai 日期:2008-7-15 22:14:00 |
| 之一 有人说,世界上什么都好选择,独独母亲是选不得的。接受上天的安排吧!我也曾一万零一次祈祷让我的母亲大人温柔些许,可是我忽视了一点:在大部分女人都是水做的情况下,她偏偏是精钢练就的。 其实阿妈长得非常女人,当年是站在老街的红卫兵餐馆门口卖粉签子的,类似如今大堂迎候的活计。迄今多少老人对她圆润如红苹果的脸颊和圆圆大眼记忆犹新,看着失败复制品的我啧啧:你是她的女儿?不像,不像。后面的话可能顾虑会伤及我的自尊,即时吞进了肚子,留下我原地发愣。可见美貌是可以穿越时空,却独独不肯遗传的。 人家说貌美如花必当顾影自怜,这句话若被她知晓,必然是不屑一顾。她偏偏是一天生的革命小将,敢冲敢闯的巾帼英雄。闲来无事,痛数革命家史,回忆当年六七岁从武汉迁到仙桃,仙桃的伢狠啦,极其欺生,被一群人打得不敢上学,在外躲了3天啊!大概这3天的经历使她幡然醒悟:自己身为老大,还有若干弟妹要上学过日子,这么下去不是个事。突然之间她如动画片中的希曼,拥有了无穷动力和勇气,一夜逆转。若有挑战,奋起还击,见砖捡砖,见石抡石,打退七八个儿子伢。从此,她是力大无穷的女英雄,任何弟妹受欺负,都由她讨回公道,打出一片不被欺生的天空来,练就一身好力气。当年若是遇上一二武林高人,早就被收为爱徒,发扬中国武学的博大精深了。 可惜啊!英雄一般都无用武之地。阿妈此等矫健灵活的身手只是在追击惹事者的时候发挥了一下用途,拿锄头拆人家的墙啦,搬梯子卸人家的瓦呀……阿爸在一旁小声补充,怀着你的时候还在家里找锤子,要捶打伤你舅舅那人的玻璃啊。饶勇可见一斑,所以当年老陈家大姑娘是许多楞头小子父母的恳求对象,别拆了,等会找到那小子,看我揍死他。也有出师不顺,若对方兄弟众多,一路追赶,也一溜烟似的爬过电线杆。以至后来力气依旧震撼无数人,当经理时和劳力一起抬钢筋,种菜园子独自挑起一担大粪……诸如此类父亲完全不能胜任的力气活,她能让那些从外表判断人的人瞠目结舌,据其他共事人士准确数字:她完全是以一抵二的强悍型,加强版。 若干年后,她与二姨回忆幼时在四清河用脚趾夹起大半桶泥鳅鳝鱼的光辉岁月,情不自禁,无处演练,姐妹二人拿我的腿温习,果然是狠厉害,怎么都夹得住,可是疼的是我啊!一个连脚趾头都充满力量的人,还有什么不能战胜? 有勇无谋可不是她的风格,她除了天生丽质,力气惊人,劳作多多之外,嗓门与高音喇叭是有得一拼的。从来不知小声说话为何物,热情豪爽得让我们窘迫。住单元房时,为了探讨腌菜窍门,她和后一栋楼上的人喊话,并坚持让对方听到自己咀嚼时的脆响,如同腌菜课程的免费广播。至于平日说话更是气势如虹,音质响亮,声彻四方,比广播电台还广播电台,从无秘密可言。若是有不知底细之人与她争执,便会感到万马奔腾,汹涌澎湃,惊天动地诸如此类,不可一一列举,任你盖世人物也无法在音量上气势上占据优势,除了落败还是落败。除非对方无招可继,打算撸袖子,那他犯了一个极大的常识性错误:以貌取人。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弱质女流,是当惊天地泣鬼神的女中豪杰。所以很不懂,凡是认识母亲大人的人都知道她正义感极强,嗓门极大,何必用挑战来认识她所蕴藏的无穷力量呢?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公益事业的热爱超越了对家庭的爱,捅漫水的下水道,赶中考的中午在院子里吆喝的人,谴责无故出现的垃圾堆,半夜为人家赶小偷等等等等,太多太多。太强的正义感和迅如闪电的风格,往往是为别人的麻烦招来自己的麻烦,正义的使者在帮助别人的同时,招来一大摊子破事,只历练了她的分贝和胆色。公共治安和城市建设管理部门当年没吸纳她也许是个极大的错误。 所以那句著名的“石油工人吼一吼,地球都要抖三抖”被我与老弟改为“只要老妈吼一吼,地球都要抖三抖”,地球抖没抖过,我们不能确定,在突如其来的大声呵斥中颤抖并成长,练出我俩在任何高音状态都镇定自若的好功夫。 之二 孰彪乎?孰悍乎?已随着过去蹉跎,俱难以考证.唯有阿妈同志的钢筋铁骨在岁月的递进中越发清晰. 最最使人铭记的不是她的诸多秉能,而是其超常人的意志,顽强到不可想象的地步.她少时赢弱,却说某次动小手术没用麻醉,此等消失于历史的往事,,我等自然不肯相信.然而,有一天她被整整一箱一人多高的玻璃砸伤,倒在一地的玻璃残片碎渣里,此情此景未尝亲眼所见,但送她回家的人面色俱变,而她在楼下板车上不能动弹,完全被白纱布绑成一个标标准准的木乃伊,镇定地引导别人抬她上楼,没有丝毫呻吟苦楚.旁边吓哭的人好像和她没有关系似的. 后来,她动手术切除肿瘤正赶上公务繁忙,家务纷纭,她动手术当天的上午,我们还在计算她需要住院几天,却惊恐地见到她回家来了.据搀扶她回来的父亲介绍,她死活不肯住院,手术一完,自己用纱布捂住刀口,一步一步往家里走,父亲见到纱布渗出血来,一滴一滴滴在路上,泪就出来了,可她除了神色憔悴外,仿佛事不关己,继续前行,一步步之后,尽是触目的血迹..睡在床上,照样指挥家庭和单位运转,五天后,就上班去了.虽然她不是军人,意志却堪比军人.后来创口合拢很差,又做了一次缝合,我们怨她没有住院,她说那一摊子事短她一天都不行. 以至于后来我剖腹产麻药一醒,她立刻催我起身行走,避免肠粘连,仿佛"疼痛"是个从来不存在的词,也让我创造了剖腹产最快返岗上班记录. 因为任何艰难险阻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提脚就跨的坎,身为母亲,她最不像母亲,你的任何烦恼痛苦在她眼里俱如小蚂蚁,不批评多愁善感就是客气的了.更是无法与她撒娇的,说活声音要是软了,会被猛烈斥责.战战兢兢打算向她靠近,猛然伸出五指山来,推个趔趔趄趄.犯错后如同狭路遇张飞,圆眼一瞪,打打杀杀,吼吼呵喝,不在话下.每当看到他人母亲温言细语,我们羡慕得鼻子极酸,眼眶极湿.她的世界一向是黑白木板画,泾渭分明,直接了当,与甜蜜温柔扯不上半点关系. 我们从小不喜欢她的诸多秉异,例如.一旦上街就是半天.倒不是买东西困难,她历来精明强干,倒是满仙桃似乎都是她的熟人,遇到一久未见面之人讲上半个小时,再遇上一熟人又是半小时,手中的油壶菜篮杂物好像是没有重量的,依此类推地讲下去,仙桃一大半是她熟识的,不论七弯八扭多复杂的关系她都能理出道道来,所以与她同行的人总是等得地老天荒,等到不可等,一走了之. 更不喜欢她的勤奋.门前的小花园被她鼓捣成菜园子,一年四季耕种,翻田,开沟,浇粪,无一不是辛苦活,我等逃不脱打下手的命运.每当臭溢四野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她还在捣腾中,恍若世外高人.弄得阿爸无数次兴叹,:"我只要一片草地养养眼就行."立刻招来勤劳主义者的唾弃:"草能当佐料?能做菜?" 她还是传说中才有的腌菜高手,家里的坛子以十为基准清数,爱腌一切可腌之物,酱泡干腊样样精通,家里的下午总是切切切,剁剁剁,揉揉揉,晒晒晒,掀掀这个坛子,查查那罐宝贝,换水起来一排排倒过来.碰到寒冬腊月,人人都是搬运工.在领导的指挥调度下追赶太阳,务必完成腊货吃一年的伟大目标.有年腊鱼太多,蒸腻了便炒,炒腻了用酒糟,酒糟吃伤了,又卤着吃.一直吃到又一年腌腊鱼工作的开始.以至于每次看到外婆家醉鱼就情不自禁想起那年的腊鱼岁月,令人颤栗的幸福. 对于炊事工作,她有一种近乎宗教的热忱,无论红案白案,都追求精益求精.总为自己不是特级厨师刘毛子的入门弟子而懊悔,作为记名弟子偷艺徒弟,她就算能整治几十桌酒席,还是觉得脸上无光.就算当年好几位市长充分肯定她的蒸菜、圆子、卤菜是优秀的有特色的有风格的,她还在大买食谱,追求做大菜的理想境界.至于拿手的白案,一应蒸包,捏饺,酿酒,包粽,汤圆,米团等等十项全能,兴之所至,还会做些失传已久的老式早点.心情大好,会熬一锅高汤,正儿八经在家里弄点鳝鱼粉,牛肉面,或是调制汉味热干面.所以她最喜欢对外面的过早摊指点一二,碰到人家感谢要领得宜,便整日有得意之色,重拾好汉当年之勇.有天女婿大病,诸物无味.丈母娘亲自出马,下了碗白水面,女婿惊为天物,方知世上有这么好吃的普通面条.打听才晓得, 丈母娘当年在粉馆里专职发粉签子下白水面,一天几千碗的老师傅了. 好吃是幸福的,但打下手是痛苦的,她能干得让我们打下手的都受不了,宁可清水拌饭,都不求复杂了.要问吃什么,异口同声:简单点!即使这样,她也从无"闲"字可言,就算再无事可做,她必定手捏毛线针或钩针,飞针走线不停,成了方圆五百米以内第一打毛衣高手兼义务教练,不时有上门直呼老师请教针法者,尤其到冬天,还热情挽留人家学透再走.我们身上毛衣自然是四季常新,半路上会被陌生人拦截讨教针法,或摸着领口袖子琢磨,方体会她的了得. 不喜欢再多,也得接受,谁叫她生养抚育我们呢?如参天大树撑起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呢?世上的事虽不大随人愿,但母亲大人以大力大勇大音大忍,塑造了我们非一般刚强的神经,把足够琼瑶写好几部赚眼泪戏的过往打理得风轻云淡,功莫大焉. |
| Re:彪悍传(上) | |
| 作者:天鸟 日期:2008-7-16 22:26:42 |
你可能也不差吧?!你的声音肯定也不小吧。哈哈 以下为malapai的回复: 虎父尚有犬子,强母偏有懦女. |
| Re:彪悍传(上) | |
| 作者:123(游客) 日期:2008-7-16 11:28:26 |
